家乡印象—董村
小时候,常听爸爸说起自己的家乡,听得多了,我的脑海中便描绘出一幅画面:一条小河在村边流过,村庄被绿山环抱,一个贫苦的孩子赤足走在小路上,肩上担着两大捆柴。孩子最大的乐趣是在为财主放牛的时候,下河摸鱼,摸到了,便放到岸边的石头上烤着吃。孩子五岁那年先后失去了父亲和母亲,十岁那年被送进了育婴堂,他,就是我的爸爸。
失去父母的爸爸并不是真的没有亲人,村里还有叔叔婶婶以及他们的六个孩子,然而他们无力供养他,在奉化的奶奶给一银行家做保姆,这位银行家是育婴堂的捐助者,经他的介绍,我的爸爸才得以进入育婴堂,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。那苦难的年代,育婴堂的很多孩子病死,饿死,甚至还有因为过年时候给了足够的食物而撑死,而爸爸是幸运的,咬牙挺了下来,发奋读书,考入奉化一中,再考入北大,然后就当了我的爸爸。现在看来,我的太奶奶实在是很有眼光呢。
在父亲离家30年之后,我们一家五口三代人,行车一千多公里,从北京赶往浙江省新昌县董村,爸爸的老家。奔波了一天半,我们终于到达,当山路一转,灰色斑驳的小村出现在眼前,车里回荡爸爸兴奋的呼喊:是它,是它!
爸爸说,几十年了村庄没有太大变化,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老房子还在,只是村子外围盖了很多新的二层水泥小楼;村边的小河还在,只是修起了一座桥,水少了,混了,也没有鱼了;村边的山,依然是翠绿的,成长着大片的毛竹。爸爸在院落中,街巷中,小河边,寻找着自己儿时的身影。家乡的很多老人还记得他,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热烈交谈。猪猪频频举起相机给姥爷拍照,然后悄悄和我说,“他们在说外语。”
爸爸小时候住的木屋还在,二层上还放着六十年前我的爷爷奶奶用过的床,是那种四边带着木架的床。楼梯已经摇摇晃晃,木地板有了凹陷,房子的大梁被虫子嗑出了蜂窝状的小洞。楼道里,房间里,昏昏暗暗,从木窗照射进来的光线无法投射到房间的每个角落,阳光刚刚走入窗来便被房间吞噬。房中的木床,竹筐,几件简单的物件,似隐似现,仿佛要带我回到从前。
院中的地面铺砌着鹅卵石,圆圆滑滑的,经历几代人的行走,被磨得很亮。我努力想象着,爸爸瘦小的身影在这铺成花纹的卵石地面上玩耍,在我爷爷奶奶健在的时候,他应该是快乐的吧?人生总是有很多遗憾,我的遗憾是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奶奶,他们连照片都没有留下。如今,我终于亲眼见到了我的家乡,算是一个小小的弥补。
漫步在村子里,小巷铺砌着石板,光亮亮的,常见人们光脚穿着塑料拖鞋“趿趿”地走过。巷子里的小路被灰墙夹着,走着走着,浑然不觉中发现路成了上下两层,上方的路进了院落,下方的路拐向另外的巷子。身边的灰墙除了青绿的苔藓,还有斑驳的红字,依稀能看出工整书写着大段的毛主席语录。如今语录变得不清晰了,原来的红色仿佛渗入墙壁,与深深浅浅的苔和谐共存在灰墙上。那原先的狂热书写,变成了今日美丽的壁画,只有经历文革年代的人,才能从这水墨画般的轻描淡写中回忆起那个年代。
从巷中走入院子,还可以从这家院穿到那家院,有点像走在迷宫。每座院子的格局差不多,这更加让我迷惑。每个院子都有一个天井,灰瓦下面的白墙被岁月用潮湿描绘上斑驳的痕迹。墙脚下,石缝中,钻出毛茸茸翠绿的青苔,露天的水缸,石臼里面都汪着盈盈的水。院中四处摆放着各种器皿,里面随意种上兰花,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艳丽小草花。无论是那坚硬的石头还是娇嫩的花草,都仿佛能攥出水来。围绕院子的是木构的楼房,一层是厅堂和厨房,二楼是卧房,很高大,但不明亮。厨房的灶台比北方复杂,大大小小好几个锅灶,可以同时烹炒不同的食物,灶台边有垒砌的通顶的一面小垛,有几个阁子,最上面的格供奉着灶王爷,其他的放些小物件。有些门窗还是老物,保留下来的木雕显示着从前的情调,雕刻虽不华丽,但雕出来的鸟兽栩栩如生。
老屋,老人,对我们来说是最喜爱的,他们具有让我感动的力量,那是时间雕刻出来的,富含着丰富底蕴的一种东西。老人们穿着整洁的蓝色衣服,坐在廊檐下的竹椅里,面对着院子,或温和望着来往的人们,或靠着椅背打盹。
第二天早上,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,董村便苏醒了。我们背上相机,走入湿润的小巷。仔细听,有流水声,鸡鸣声,人们的谈话声,拖鞋敲击石板声,热闹却不嘈杂,恰到好处地让人避开寂寥与烦躁,这是我很喜爱的一种平和气氛。再因为董村保留着很多爸爸童年时候的样子,甚至能够找到爸爸嗑破额头的条石,我因此热爱上她,我的故乡。
这是05年的就做,改吧改吧完成任务。
摄影:猪娃
家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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